夜雨灯

息苏 可能OOC

       将近戌时,忽然下起了雨。
  南淮城的灯火在雨中渐次朦胧,从窗户往外探去,楼外悬挂的灯笼火光显得有些模糊,风雨中也有些摇摇欲坠的意味。雨声渐响,打在屋顶上像是诗人所描绘那般,宛如珍珠坠盘。
  “这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年轻的伙计边擦桌边抬起头,笑吟吟地对坐在窗边的客人说道。
  那位客人每隔一月便会包下这座全南淮最富盛名的酒楼,但只是点上一壶酒和一壶茶坐在顶楼固定的窗边,有时候一坐便是一整天。伙计估摸着他是在等人,但自从客人第一次包下酒楼起,伙计从未见过客人所等待的人出现。
  伙计本以为这位出手阔绰的贵客是个难招待的主,但这么一来二去几番下来,伙计发现这位客人并没有之前所见的其他贵客那般难缠,这位衣着华贵的客人甚至会愿意跟他闲闲地唠唠嗑,讨论哪种酒配花生米更好吃。就像个普通的江湖客,只是没有那么落拓。
  每次客人过来找他聊天,他也乐得跟他胡扯,但伙计虽然年轻,但毕竟在酒楼里察颜观色了多年。他很清楚他与客人之间的悬殊地位。每当客人只是静静地品酒时候,他从未敢出言打扰一句。
  但今天稍稍有些不同。今天客人依旧在每月固定的日子包下了酒楼,依旧坐在同个位置点了同样的酒茶,但伙计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让他敢于主动同客人搭话。
  那位客人果然没有半分被僭越的恼怒,而是饶有趣味地抬头问道:“怎么说?”
  伙计依旧笑吟吟地:“今儿个下雨,真是天公不作美,怕是这老天爷今天是要被全南淮的小媳妇小情郎咒骂个三天三夜没完的了。”
  谁知那客人疑惑地皱了皱眉:“今天是什么日子?下场雨,怎么就被小媳妇小情郎咒骂了?”
  伙计面露惊讶:“今儿个,是七夕佳节呀。这可是情人团聚的日子,您瞧瞧街上那些灯,都是他们放的。可惜了,这场雨活生生把……”
  话未说完,门忽然吱呀一声推开。伙计一愣,转头看去只瞧见一身华贵的深色宫装,还未来得及仔细看过来人打个招呼,那位只留了息姓的客人忽然开了口插话:“你且先退下。”
  客人话语平静,可入到伙计耳朵,却是他一直熟悉却从未在这位息姓客人口中出现的命令。来不及思考自己哪里犯了诫,就急忙用袖子遮住双眼,背对着往后退出雅间:“小的什么都未看见,小的这就退下……”
  只在经过那身着深色宫装的来者那一刹那,伙计忽然间嗅到了一股幽远的冷白梅香。来者似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淡漠的眼神与这股清冷的香气让他在八月的夏夜中忽然间打了个冷战。

二 

走出屋内,伙计背靠着雅间掩上了门。后背几乎被冷汗浸湿,“老爷还是老爷……再怎么跟下人打诨,还是老爷……”伙计一边擦汗一边念叨,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是他一直等待的人吧?是个女人啊……”

 

雨声依旧尚未停歇,但势头已经比方才小了很多。这个座位倚靠窗边,正好对着一株老榕树,雨水似是被其卷入腹中,只来得及发出沙沙的呜咽声。

远处的紫梁河上亮起星星点点的橘黄灯火,顺着河水流动,宛若天河。息衍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对面的女人款款落座,他才回过神来。

“雨飘进来了。”息衍笑了笑,伸手就要替女人掩上窗子。女人忽然开口:“不必。这样就好。”

息衍看了一眼面前安之若素的女人,收回手,笑着替她斟上一杯茶,将一碟茶团子轻轻推到女人面前,“这家虽然号称南淮第一酒楼,但很少有人知道它的茶也是很有味道。八月的雨夜,就适合用一杯清茶去去燥气。苏婕妤何不试一试?”

苏瞬卿沉默半晌,终是抬起了茶抿了一口,二人半晌无言,直到苏瞬卿轻轻戳破了二人间的沉默:“约见地点改变是何故?”

“我是很喜欢烫沽亭,”息衍淡淡地说,“可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韵味。我偶尔会上来坐坐,这里的风景也很好,秋天的时候,这里是十里霜红观赏的最佳视角。”

见女人没有开口的意思,息衍往自己面前的瓷盏添了点酒,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一面。”

女人又是半晌沉默,“如无必要,我希望将军能减少见面。”

“如无必要么?”息衍细细咂摸着这四个字的含义,苦笑,“我到南淮来,朋友不多,难得有苏婕妤一位好友,总想分享点什么。若是一个人闯荡的话,终归还是有些寂寞啊。”

女人垂下头,泼墨绢丝般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好友么?将军与我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吧。”

“是这样的么?”息衍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之前有位朋友要从八松南下到南淮来,我便托他捎了一些紫琳秋的花种。明年秋天开放的时候,你看到它,总归会有些故乡的慰藉吧?”

闻言女人一愣,但未动作,那锦囊便静静躺在息衍掌中,女人不动,息衍也就维持着动作。良久,女人终于伸出手接过锦囊。她的指尖无意中触到男人温热的掌心,如同被烛火烫到般,她倏地飞快收回手,“……多谢将军。”

两人又重陷了寂静的泥潭中,息衍无言地苦笑着,正欲说些什么,未曾想女人主动开了口:“将军还挂念着我,是我的荣幸。”

女人站起身,背对着窗边的男人,“可我离开故乡多年,对起故乡随处可见的花来,心中竟已经毫无波澜了……其实我这样的女人,去哪里不是一样呢。就像这紫琳秋,离了晋北,在南淮也可以生得很好吧?”

“瞬卿……”

她正欲离开,忽然听到背后的声音,生生压住了脚步停了下来,却并不回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上一个这么叫我的人……将军还有什么事么?”

“这么多年每次你我见面,你的身上总带着森冷的刀刃……可是今天你没有。”背后的男人缓缓地说,却让女人呼吸渐紧,“能陪我走走么?最后一次。”

三 

雨已经停歇。

即使将近亥时,南淮城依旧一片灯火通明。南淮城商业繁荣,走在夜市的街上,与白昼亦无差别。那些年轻的小伙子跟姑娘们或是将花灯挂上树梢,或是将许愿笺放入灯中送上夜空,也有的把一盏盏莲灯放入紫梁河,染成一江星汉。

息衍吸了一口夜间凉爽的空气,无意中嗅到身旁幽冷的白梅香。他愣了一下,心中动了一动。

他委实没想过苏瞬卿会答应他的要求。那个女人……天生的高岭之花,他总怕烫沽亭那样的粗野地方湮没了她,因此才把见面地点换成南淮最清雅的酒楼。他做事千虑,尤其是在某些地方。可方才眼瞧她准备离开,心中却蓦地一动,不由自主地唤了她的名字,提出了极不合理的请求。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刚刚说完他便后了悔,正想着如何挽回局面,不料她却只是定定站了好一会儿,说了一个好字。

他们这一路说是走走,便是走走。息衍心知这是苏瞬卿的最后一次妥协,也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和平相见。他想说点什么,胸中块垒无数,至喉中也不过一声叹息。于是二人间便是亘久的沉默。

热闹喧嚣之中,唯独他们二人仿佛被隔了堵墙。

走到中途,遥遥地息衍便看到远处一个相识的部下。对方显然也看了过来,瞧见息衍身旁携了个蒙面的女人,颇为好奇,看起来他就要往这边走。息衍低声对苏瞬卿道:“那个看过来的男人我认识。我过去一趟,先发制人。”语罢他便拔腿走去。

刚刚草草打发了那个部下,便听到有稚嫩的童声闯了进来,息衍回头一看,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孩和两个男孩站在苏瞬卿面前,女孩手里提着一个小灯笼,看样子像是要塞给苏瞬卿。苏瞬卿虽然蒙着面,但息衍感觉得出她的窘迫和按捺不安。

“怎么了?”息衍走了过来。

男孩女孩们瞧了息衍一眼,没敢吭声。息衍揉了揉鼻子,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令这三个小鬼那么害怕。苏瞬卿顿了一顿:“没关系,你不用给我这个。”

“那怎么行?”女孩急了,“刚刚是我不对,踩到了水坑,把您的衣服弄脏了……我娘亲说,做错了事就要承担。我……我赔不起这么贵的衣服,但,但我有灯笼!您就收下了吧!”

“对啊,您收下吧!收下吧!”那两个男孩跟着起哄。苏瞬卿没有再说话,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息衍。息衍楞了一下,他没想过有一天苏瞬卿会求他……以被小孩子纠缠的理由。息衍有些哭笑不得。

“你便收下吧。”息衍道,见苏瞬卿飞快地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摸了摸鼻子,“哪儿都有哪儿的规矩。或许你觉得不必如此,但接受有时候就是一种礼节。”

苏瞬卿顿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了灯笼。女孩儿眼见她原谅了自己,和男孩儿跳着蹦跶走了,一路欢歌。息衍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目送他们的背影,像是在对苏瞬卿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人最单纯的时候就是这个年纪吧?总觉得一只灯笼就可以换回原谅。”

“可人总是要长大的。那些跟你偷花跳枣打板子的人,也许最终是陌路。”他淡淡地说。

苏瞬卿提着灯笼,微微侧过头看身旁的男人。到了一定年纪的男人总爱唠叨些什么过去,这个男人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在南淮待了十年,她能想象十年前这个男人有多狂傲,可如今的他淡淡的,像只是路过了人间。

可火炉三界之中,又有谁是真的置身度外呢。戏中人戏外人,皆叹惋。她亦是身在其中不可得,无能为力。

“就走到这里吧。”一路行到宫门,苏瞬卿停了脚步。

息衍也停下脚步,看着她,“好。”

苏瞬卿点了点头,提着灯笼转身走进了宫门。息衍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虽然每一次约见都是自己看着她的背影离去,但或许下一次,就再也没有目送她的背影的机会了吧。如果这样想的话,就不会显得自己太过落寞。

走至半程,锦囊忽然从袖中滚落,苏瞬卿捡起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身。她刚好看得到男人离去的背影,像一只孤高的野鹤。

她伫立良久,终究还是转过了身,走进了魏巍宫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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