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七秀×纯阳##bg#扬州慢

渐入深秋,天地都萧瑟了起来。便是天子脚下的长安城郊,也是黄叶铺天,行人寥寥,一派萋萋之色。

简陋的茶馆里只坐了零星几位顾客,大多都是老板娘的熟脸,唯有坐在最里的那位是个生脸的白衣道长。年轻的店小二从小就听说过华山纯阳派弟子是光风霁月,超凡脱俗的谪仙人物,却从未见过一位真正的道人,恰逢乱世,纯阳没落,更是再难得见一位纯阳弟子,不由多看了几眼,心底啧啧暗叹,原来世间真有芝兰玉树,月白风清之人,与这尘世真如隔绝开来。

茶水烧开,店小二奉茶上去,见那道长正抚着一支竹笛,不知想些什么。茶碗磕桌,那道长方才如梦初醒。

“客官,您的庐山云雾。”店小二咧开嘴。

段长夏微微点头:“多谢。”他将手中竹笛放回袖中,伸手斟茶。店小二见他动作神态,自是飘逸自然,想来定是个不同的人物,便小心翼翼地试探:“客官……可是出身华山,纯阳派?”

段长夏微微抬眼,眼里露出一点笑意,“看我这身道袍,这是自然。”

“原来真是纯阳大侠!”店小二高兴不已,手都不知往哪放,缠着段长夏唠叨了一堆家国时事,时而愤懑,时而悲怆,段长夏任他讲着,只是认真地默默地听。

“这世道不宁啊,奸佞当道,战事频起,连纯阳派都这般没落了,哪还有我们普通老百姓的活路?”店小二喋喋不休,牢骚发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妥,赶紧转换话题,“不知道长此番下山,是为何事?”

他看见段长夏袖中的那支竹笛,色泽圆润郁青,必定是被主人无数次摩挲端详过。段长夏也不隐瞒,“寻人。”

是夜。

明月当空,灯火满城。窄小阁楼之上,有人斜倚着阑干,酒壶倾洒。

纵使是战乱时期,扬州城依旧四海升平,锦绣繁华。入夜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亮起,夜市喧嚣,依旧是一番盛世气派。

白笙坐在阁楼阑干一小块空出的露台边上,手边的酒壶已经少了大半。这座酒楼是扬州城中有名的飞天楼,拔地而起,高可摘星。坐在最高层的露台边上,俯瞰扬州城,尽收眼底,仰望碧空,浩荡如海。

在这样高的地方,人会忘却一切尘俗。

白笙想起小时候,总会跟着眉眼冷淡的师父穿越层层的雪竹林,长长的小路,高耸入云的栈桥,到莲花峰的三圣台去打坐静参。远远的钟声从山的那头遥遥传过来,山风拂过雪竹林引起阵阵涛声,背后的瀑布气势磅礴,听经虎虔诚地听着三圣念诵经典,却感觉连天地都是寂静的。

现在想起,却是恍如隔世。神仙跌入尘土中,伤痕累累,血土尽沾。奸佞掌权,战争并起,天下陷于混乱中,就连云端的纯阳宫都被惊动牵连,师兄师姐被委派下山,前往前线支援唐军。

“师姐,你还会回来么?”白笙在屋内拦住正在收拾包裹的师姐,死死抱住她的剑,不让被抢去。

“笙儿乖,把剑给师姐。”师姐面色无奈,想抢过那把剑,而白笙却死死抱在怀里,不让她抢走半毫,师姐声调冷厉了下来:“笙儿,你还听不听师姐的话?”

“我不要把剑给你,不要!你走了,就回不来了!”

“师姐保证,我会回来的。”

“……真的?”

“当然,师姐什么时候会骗过你?”

“我不信!”

“我回来,我带纸鸢给你。”师姐言之凿凿。

那是暮春的扬州。跟师父从扬州回来后,白笙一直对烟花三月的扬州念念不忘,尤其是那些轻盈飞天的纸鸢,生在华山的白笙从未见过,回到纯阳宫后她一直嚷着要放纸鸢,可华山之巅常年漫天飞雪,又有哪里来的纸鸢可以送上天。

她放了手。她看着师姐绘着流云的衣袂消失在那条下山的甬道,白雪皑皑,踏过的马蹄很快被掩盖,雪过无痕。

她再也没有见过师姐一面,连同那从未拥有过的纸鸢。

再然后,两仪门前的听课悟道再不复存在,太极广场上的练剑习武也不见踪影,越来越多的纯阳弟子下了山,却再也没有回来。

但师父一直没走。他像往常一样看书,喝茶,下棋,练剑,赏雪,皱着眉头指点白笙的身法剑术。

直到战火逐渐燃至皇都,棋局震荡。她终于提出,要下山支援唐军。

段长夏坐在亭中,正执着白子思考,听罢,眼也不抬,将一子掐住了上官师祖的黑龙,白虎仰天长啸。

“你去吧。”

白笙记忆中的段长夏的确是仅仅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她被段长夏的态度激怒,赌气似的跑回屋内挑拣衣物,迅速打包好包裹。

她这一走,声势浩大,送行的人一直将她送到了山脚,那么多的人,她却看不到师父的一袂衣角。那一日风雪尤其大,山风呼啸,雪势迅疾,显得宫殿和人都尤其渺小。

她走了,没有回头。华山的风没有留住她,华山上的雪也没有。

经年过后,她才回想起,那一日的风雪,是她从未见过的浩渺。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到华山,因为她知道,风雪不再,故人亦是不再。

她赶了三日的路,终于行到京郊,恰逢大雨,狼狈中寻到一处茶馆,热气氤氲,她躲了进去。像是从凄冷之地行到烟火人间,茶馆内人声沸腾,见到她却一瞬寂静,气氛冷了下来。白笙不解,只是掏出铜板,要了一壶庐山云雾。

“那是纯阳的弟子吗?”

“没跑了,看那衣袖,绘着流云的,是他们。”

“哼,他们还有脸来长安?口口声声说要夺回长安,结果呢?”

“小声点儿,别让她听见了……”

“我怕什么?他们敢做敢当!这一次,还派了个小姑娘来?”

白笙听得云里雾里,可也听得出其中的鄙夷之意,心下浮起薄怒,她径直走向那堆闲客,面色沉沉。

那说闲话的闲客见她径直走来,面色不善,有些犯怵,但依旧梗着脖子:“呵,我当是纯阳派来什么大侠道人,不过是个小姑娘!”

“话说清楚一点,什么叫敢做敢当?我纯阳一派,还真敢做敢当,何来胆小怕事之辈?”

“口口声声说会助唐军攻破长安,结果呢?反而折了一半的兵!你们敢做敢当,怎么不敢收拾残局?人都跑哪去了?现在说什么按兵不动,我看啊,分明就是怂!”

白笙被激怒,拔剑出鞘,寒光一凝,茶馆内瞬间慌乱了起来。桌椅被推翻,那堆闲客慌忙逃窜,反是那方才咄咄逼人的闲客有些骨气,没有像他人屁滚尿流,怒视着白笙,“看看,看看!这就是纯阳的弟子?!这就是我们当做救星的纯阳弟子!?”

“你以为你是谁?”

冷淡的声音从天而降,恍惚中漫天的飞雪,山风凛冽,她只穿着单薄的道袍,手里攥着秋水寒剑,手指通红,银牙紧咬,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老虎。

师父只是冷淡地看着她,振袖转身,“练不好,不许吃饭。我纯阳宫,不养无用之徒。”

那时候她恨透了这个人,恨他冷漠的口吻,恨他高高在上,微尘不染。

“靡靡之音,成何体统。”彼时他眉目冷淡似覆风雪,将她的竹笛折断扔在雪地中,她眼睁睁地看着竹笛被清脆地折断,断了执念。

她因为痴迷钻研竹笛,成天坐在屋檐上吹笛,荒了剑术,师父的考核一次也没过,师父震怒,当着她的面将竹笛折断扔掉,罚她不许吃饭,练剑练了四个时辰。

师父淡淡地扫视了提着剑愤怒的她,眼神流出一丝轻蔑:“你以为你是谁?”

是啊,你以为你是谁?白笙闭上眼睛,“唐军大本营在哪?”她转身,问吓住了的客人们。

烟花三月下扬州。白笙拉着马,另一只手攥着竹笛,轻叹一声。转头却看见含笑的老板娘,她也笑笑,翻身上马,快走踏清秋。

“哦?你说,你是纯阳弟子,来支援的?”

书案后,身披重甲的魁梧将军冷着脸,面色暗沉,眼神带着不知名的意味。帐篷内布置简陋,色调晦暗,让白笙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

听到她的回答,将军笑了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冰冰冷地浮在水面,“纯阳已经没人了么,派了个小姑娘过来?”

和那些闲客一模一样的语调。按下怒火,白笙冷冷一笑:“我纯阳弟子,生当求真问道,死亦捐躯赴国难。若是堂堂唐军首领,连个小姑娘的决意都瞧不起,我看,您也没什么可尊重的。”

将军不语,冷冷地打量了她半晌,她也不甘示弱,毫不客气地回礼,直到她站到双腿僵直酸涩,才听得到将军对手下道:“给她收拾一个屋。白笙是吧?方才多有得罪了。”他终于抬眼正视了她一回。

战时的生活很不好过。凭着一腔热血被留下来,白笙在这过了几日,才理解了将军此前的顾忌。她的年纪虽然早已过了及笄之年,但在这满是壮汉的军营里,她的确还是个小姑娘而已。力气弱,经验少,除了增加负担,她看起来的确毫无用处。尽管众议纷纷,最终将军还是力排众议收下了她,也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

白笙想着,不知不觉手里的水桶已经满溢了,冰凉的井水溅上手,一只手迅速接过了她手里的绳子把水桶吊回去,她才惊得回过神来。

“……李琛校尉?”

“你很危险。”年轻的军士皱着眉。“现在虽然双方都在休整调息,但万事还是要切记小心。”他顿了顿,“你认得我?”

“……你很有名气。我刚进来的时候就听说了你。‘东都之狼’,你很勇猛。”

“你是纯阳的弟子吧?”李琛怀里抱着一杆红缨长枪,淡淡地看着她。“我认得你。军中很多人对你议论很多。”

白笙皱起眉头,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满。可是现在大家的确没看出来你哪里有用了。”李琛毫不客气,“很多人很不理解将军的决策。”

“那与你们无关。”白笙冷冷道,“上阵时候,我总不会龟缩在后。”

似是感觉到什么,迎面扑来一阵风,白笙看去,衣着雪白的女道人眉目沉静,衣袂在残阳如血中飘扬,“小笙。”

李琛看见白笙怔住,瞬间眼角通红,“……师姐?”

“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帐篷内,冯若君给白笙和李琛倒了杯茶。伸手的一瞬,白笙清楚地看见了冯若君右手的茧。经年战场风霜,当初那个会捉野兔来逗她开心的师姐手里的不再是那只圆绒绒的兔子了。

“我只是知道之前……之前的纯阳弟子还在军营中。可我,可我不知道……”白笙有些语无伦次,她没有像李琛一样若无其事地喝茶,而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脸上淡淡的师姐。她忽然有些愤怒。“师姐,为什么那样做?”

冯若君叹口气:“你还是没变,一样的急躁。”

“家常还是正事说完再说吧。”李琛打断了她们。

白笙:“……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们很没用,是吗?”冯若君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她没等白笙说法,继续说:“夺都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我们还会在这里驻营?”

白笙:“那是怎样?贸然进攻,导致被困于此,这不是事实吗?”

“所以说你还只是个小姑娘。”李琛叹口气,“如果不蠢一点,怎么摸得到对方的老窝。被困如何,我们看到的,跟他们看到的,可不一样。”

“你是说……我们故意犯错被困,其实早有预谋吗?”

“敌军首领,张洞天,是一个好色之徒。”李琛没回答她,手指轻敲桌子,“还是个断袖之人。”

“正好他养了个如花似玉的小男宠,最得盛宠。为了他,张洞天可是遣退了之前所有男宠,只留他一人。”冯若君目如点漆,直视一脸茫然的白笙,“他叫容初停。”

“咣当”一声,白笙的秋水寒剑脱手而落,白笙怔愣地看着地上的剑,眸中情感繁复,不解、茫然、震惊、难以置信糅合在一起,像是有无尽光线射入瞳孔,最后归于古井波澜。

烟花三月下扬州,却是长安相逢。

时值清明,正是天朗气清的时节。一大清早,扬州城外的小道旁的棠棣花已施施然抖落晨露,绽开花盏,露出明艳的鹅黄色彩来。这抹星星点点的明黄点亮了四月的春眠,令扬州城骤然有了些许精神的生气。

一只手缓缓抚过一朵棠棣,言语颇为欣喜:“初停,你看,起早也不是没有坏处的嘛,这么好看的花儿,没人欣赏岂不是可惜了。”

女子笑意盈盈地转过头去,看着懒洋洋地靠在柳树下假寐的少年。少年睡眼惺忪,闻言稍稍撑开了眼睛,言语甚是疏懒:“竹雁师姐,谁会大清早出城赏花啊,又不是傻子。要不是坊主有令,你会来吗?”

竹雁:“……臭小子,怎么跟你竹雁姐说话的。算来,这个时辰他们也该到了。贵客远道而来,迎客的规矩你可别忘了。”

忽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容初停揉揉眼睛,看见天光云影下,一队着白衣的人马缓步而来,最前的白衣道士瞅见前方竹雁和容初停二人,拉住了马缰,翻身下马。

“来了。”竹雁笑意盈盈,迎了上去。

容初停跟在她身后,见那道士长身玉立,气度甚是俊雅,正一板一眼地朝竹雁和他作揖,自报家门姓段名长夏,说些受于睿道人所托前来扬州叨扰七秀坊,为给七秀坊带来不便道歉云云客套话。容初停睡意未消,不耐地终于等段长夏同竹雁客套完毕,趁一队人马稍作休息时刻,钻进道旁的茶屋讨口茶醒醒神。

还未进屋,就听得屋内隐约传来争执声,店家与客人不知起了什么争执,客人暴怒,掀桌而起,茶具尽碎,碎瓷声在宁静的清晨里惊心动魄。

粗犷男声吼道:“我本就跟你们说好,一个月后便来取钱,钱呢?!”

“大人……奴家实在是没有钱啊……我这小茶肆,哪、哪来的钱啊……能够温饱已是艰难……大人,我这小本生意,实在、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钱啊……”女子吓得瑟瑟发抖。

“没钱?”那粗犷大汉眼睛一眯,扫遍女子全身,顿时面露淫色,捏起女子下巴,“没钱……那就用你来抵,如何?我看春遥姑娘你,也是动人好颜色。不如……从了大爷我?”

大汉猥笑,直把自己嘴唇往女子身上凑,女子惊恐挣扎,一声轻微的布帛撕裂声,女子衣裳已被扯下半截,露出白皙的肩头。容初停眉头一皱,踏门而入,正要动手,只听身旁疾风影动,一个人影已先他一步闯了进去。

只见眼前人影迅捷,直取大汉正面而去,白光一闪,一柄漆黑薄剑已堪堪横于大汉肩上,剑光冰冷如月。

此时的容初停未曾想过,这一幕他会记忆多久,多久不忘。他从不是个博闻强记的书生,彼时他是风流潇洒的少年,纵然生于长于温香软玉的七秀坊,却从未有过一丝缱绻心思。他闲暇爱折柳吹笛,爱逗垂髫小儿,爱练剑舞蹈,但却从未将何事真正置于心上。他以为他这辈子就该是这样,浪迹天涯,无所牵挂。但这年少的惊鸿一瞥,竟是记了一辈子。

及笄年纪的少女眉目清秀,含笑的眼波流转间却是冰凉神色,一只手松松执着垂着玉佩的剑柄,她不及大汉高大,气定神闲的仪态却定住了场面。

“扬州城外,何事骚扰?”她笑,眸中却如古井静澜。她扫了一眼满地残局,又开口,“砸坏了东西可不好。”

大汉反应过来,大怒,动作迅如雷,挥手一振欲抖落长剑夺取少女手腕,少女动作却更快,一个翻转绕到背面,寒光一闪,大汉脖颈滴落出细细的血珠。

眼见出了血,大汉更是暴跳如雷,他身材高大,肌肉虬结,仰仗力量挥拳出击,朝少女扑去。店内狭窄,少女向一旁闪躲,不料撞到木桌,物什掉落一地,身后又是木柜,无路可退,眼见大汉直面扑来,咬牙抓紧剑,欲上前直面同大汉冲突。

容初停观战许久,叹气,他看得出少女动作虽然灵巧,但是明显缺乏轻功试炼,体力不支,优势却被强壮的大汉夺了去。容初停正欲踏步上前,一身白袍从他身旁飞快越过,早先他一步挡在少女面前。

.……容初停想扶额。这年头,他想出个风头都这么难。他又啧啧赞叹,本以为纯阳弟子整天煮茶论道,叩经问史,不染半分烟火气,从不插手人间俗事。现在看来,他们不是不插手俗事,而是爱管闲事。

白衣道士气度高华,他淡淡扫过强劲对手一眼,手往空中捏了个诀,手中银白长剑光芒暴涨,直往大汉而去。大汉大惊失色,想躲过直刺,奈何块头太大难以闪躲,眼瞧长剑正要刺入皮肉,一片柳叶直插进来,竟堪堪使长剑偏了个方向,仅擦过大汉皮肉。

容初停笑得慵懒,缓步踏进茶屋,“不过乡野霸凌,何必见血。是不是,段道长?”他瞧见少女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一愣,不晓得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小道姑。

段长夏淡淡看了他一眼,长剑收回手中,容初停见他动作,笑笑,明白他是做了退让,便转头朝大汉笑道:“段道长手下留情,还不滚?”

大汉浑身湿透,那把凌厉的剑意把他吓得不轻,他猛地回神,朝容初停磕了几个头,屁滚尿流地跑出茶屋。容初停回头笑看段长夏和少女,瞧见段长夏扶起少女,眉头轻皱,神色颇为严肃,“白笙,可知错?”

瞧着段长夏那副模样,容初停本以为少女会顺从低头,不料她竟回答:“徒儿有何错?”

段长夏眉头彻底皱起来了,面色阴沉。白笙见他这副神色,有些心虚,却也没有低头。

容初停揉揉脑袋,想这纯阳宫真是神奇,他师姐从未这般严厉对他,若是他当初不是被师父捡去带进七秀坊,而是进了纯阳宫,活得该有多憋屈。他走了过去,白笙见他走来眼前一亮,如同见到救星,不料却听得他说:“哎,段道长,有话咱们进了城再训也不迟。现在不早了,大家伙还等着进城呢。”

白笙:“……”

 “方才听段道长叫你,你是叫白笙对吧?”容初停朝她露出一个笑,若春风十里,雪融冰消,“我是容初停。”

容初停后来想,当初他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很好的。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向她说了他的名字,江湖山高水长,一个名字也是羁绊,他从一开始就结下了与她的羁绊,不论今后如何,他都从未后悔。

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光影模糊,人影涣散。

他醒了。

窗外天色是火烧般的晚霞,一枝桂花斜斜伸进窗,香气惹得他咳了一声。他惊动了厅外的侍女,侍女赶忙为他送来了桑菊杏仁茶润喉。

男人信步走进房屋,落座,侍女又是一阵忙碌,斟茶倒水。容初停只是冷冷看着,没有走出去。

“现在战况如何?”

“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他们摸到了我们的老巢,难道我们就没有摸到他们老窝么。”

“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都知道唐军大本营在哪。”

“你听错了。”张洞天朗声笑道,“我说的是,那个冯若君所在。他们真当我们傻么,唐凌算什么?真正的头头是那个纯阳来的道姑。”

“她不是也在唐军大本营里住着么。”

“唐军太蠢,一点点苦肉计都信以为真,他们想反对那个道姑。”

“现在你这里,岂不一样?”

容初停笑了。

张洞天同样也笑了,眼神冰冷,“不必多说,我会处理好。”他放柔了语调,“现在还会老是做噩梦么?”

“嗯。”容初停顿了顿,揉揉太阳穴,“有点头疼。”

“叶老头还没医好你?”

“不关他的事。”容初停微笑。

张洞天站了起来,掀开帘子,看见容初停坐在床榻边上,嘴边挂着讥诮的微笑,双眼沉静,看着他。

张洞天静静看了他一会,突然上前捏住他的下巴:“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在大业事成之前,你最好别给我死掉。”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容初停搁下茶杯,转头看窗外的桂花树,“冯若君定不会贸然出手。且不说上次为了摸清方位发动的进攻让她失信,更何况,现在她也动不了,唐军损失惨重,我们大兵压境,想想看,谁会更占优势。”

“听说唐军来了个新的纯阳弟子。”

“白笙?”容初停笑了,“无碍。”

“怎么说?”

“她杀不了我。”容初停眼中含笑,挥手震开手中折扇,气定神闲。

他知道张洞天在审视着他。自他毛遂自荐进入张府,他就知道张洞天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他。外界的传言只不过是张洞天传出去的幌子,只是为了造势出他贪婪好色的形象罢了。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需要的从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那把染血的帝王之位。安禄山史思明又如何,张洞天会撕烂他们的脸皮,踏着他们的白骨,登上那君临天下的龙椅。天下动乱,李姓没落,乱世为王!

他会是张洞天最得力的军师,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上次冯若君发动奇袭贸然进攻,就是他提前预知,报与张洞天知晓,因而上次冯若君面对的,是装备齐整训练有素的大军。唐军溃散,他幕后杀人,手不沾血,他逐步取得了张洞天的信任。

张洞天起身,“叶庄没用了,我会给你换一个新的。”

“……”

“我走了。”

“……”

珠帘震颤,男人走出了这座房屋。

窗外天色已经暗淡,桂花香气飘了进来,容初停大咳,咳得眼角通红。喝退侍女,房屋中仅剩他一人,静坐半晌,他打开机关,从柜子深处掏出一支竹笛。

色泽郁青,手感光滑。

他想放在嘴边,却又重新锁回那个暗无天日之处。

变故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妈的,怎么回事?!奇袭?!”烛火摇曳,张洞天双目通红,一把掐住报信的斥候脖子,把那斥候锁得难以呼吸。

“唐、唐军再次奇袭,一支小队趁夜色率先袭入我军,速度之快……当时我军无人知晓!直到……直到唐军大兵压境!”

“怎么可能?!容初停不是说唐军没有实力再战的么?!”张洞天咬牙切齿,“容初停……我要杀了你!”

“那支小队……那支小队由一名白衣女子率领,直奔军师松桂堂而去!”

“报!”张洞天正要发作,房门又被撞开,又一个斥候飞速来报,低头呈上一卷资料,“将、将军!您叫蝙蝠营查探的,容初停……容初停给挖出来了,他,他是李琛同门师兄!于三年前……秘密加入唐军禁军!资料封锁!调配人是……郭子仪!”

“好,好一个容初停!”张洞天跌坐大椅,双目圆睁,眼球充血。

“但是,那支唐军小队,袭击了松桂堂!”

容初停坐在灯火辉煌的屋里,听窗外杀声震天,守卫此处的侍卫鲜血泼洒在窗户纸上,一片殷红淋漓。

像是一瞬之间,窗外兵戈声响骤停,有人靠近了屋子。紧锁的房门被人一刀切开,有人踏着倒下的门慢步走了进来。

时机已到,看来他也该回去了。

他正面带微笑,却在看见来人的一刹那笑容僵住。来者白衣上尽是斑斑血迹,头发散乱,那把秋水寒剑上依旧泛着银光,一滴血从剑身滑落,染红了门上的窗户纸。

白笙身后跟着一队人马,却没有跟着她走进来。他知道白笙或许想单独跟他说些什么,所以才不让其他人跟进来。他也想对白笙说些什么,但没想好。现在的局面如何,他不想理会,他只知道,她来了,来接他回去。

他想像以前那样叫她阿笙,他想跟她说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又心疼她,她不该见血,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来的,她为什么要来……

他想说太多的话,可又无从说起,他想见她,又不想此刻在这见到她。这意味着她抛弃了那巍巍仙宫踏入这红尘里,染上一身血泥。他不愿意她这样,她就该无忧无虑地在华山上跟着她师父求真问道,可是当他看见她那一刻,却是满心欣喜。

他走上前去,想按下机关按钮,突然肩上传来刺痛。

容初停这才注意到,白笙眼中满是陌生的决绝孤冷,她冲上来,用那把秋水寒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容初停突然明白了过来,想伸手抓住白笙的剑,白笙没动,冷冷地看着他的动作,当他快要俯身抓住时候,秋水寒剑突然斜斜往下砍,然后抽了出来。

血光喷射而出,模糊了所有人的视野。

白笙的血衣飘扬在猎猎的风中。

白笙闭上眼。那天回去后的情形她已记不大得多少了,或许根本就是她不想回忆起。她从来就不曾勇敢,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烟花三月下扬州。

但是尽管选择逃避,过去承诺她仍想遵守。

“怎么在那么高的地方,也不怕掉下去。”清淡偏冷的男声从背后传出,白笙一怔,猛地回头。

夜风浩荡,道人雪白的衣袍迎风而动,深色的眼中满是疲倦。

白笙睁大了眼睛,“师父……”

她不敢去问段长夏为何找她,如何找到她,纵然已经独当一面,面对段长夏时,白笙感觉自己永远都是那个怯懦的垂髫小儿,段长夏的衣袖永远都在她的前方,等着她去牵。

段长夏没有理会白笙的疑惑,负手淡淡道:“你叫我一声师父,可有从我这学到什么?”

“……”

“我不希望你做出错误的选择。”

“……”

“如果外界让你背负太多,不如丢弃。”段长夏仍是淡淡的,“跟我回纯阳。这里终究是尘外之地,莫要执迷不悟。”

“……师父。”

“什么?”

白笙抬起头,看着段长夏,“若是徒儿依旧执迷不悟?”

“那便不相为谋。”

“……好。”高楼下灯火闪烁若星海,白笙笑笑,“师父,在华山看不到这般的风景。你喜欢么?”

段长夏有些始料未及这个话题,“怎么?”

“扬州的风光这般好,可我终究是个过客。师父,我跟你回去。”

雨声淅沥。

似有若无的清幽香气萦绕着他,雨声似被隔绝在遥远开外,视野是一片模糊的蓝紫色,人影在他身旁晃动,带着一点点少女的好奇和活泼:“你说的是这种花吗?”

视野渐渐清晰,面前是一大片流瀑般的紫藤萝。枝蔓纵横,灿若云霞,如梦似幻。说话的人跳着步子钻了进去,白色的衣袂闪动其间,如同一只只蹁跹的白蝶。

“真好看,可惜华山上从来都没有这样好看的花。”她说。

“听说纯阳的雪也很好看。”

“扬州不下雪吗?”

“很少。”

“那还会下啊,纯阳可是半点花都没有。”

“那你来这里看花吧,扬州一年四季都有花,春天有山茶花、海棠、白玉兰,夏天有莲花、龙胆花、六月雪,秋天有迷迭香、木芙蓉、桂花,冬天有鹤望兰、腊梅……”

“真好。”她这么说着,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穿越过那些流瀑紫藤,很久才钻出来。

白笙整了整被花藤弄乱的头发,没挽好,索性把它散下来。他看着,拉过她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莲花还未开放,只有几片莲叶漂浮在水面上,夜深人静,皓月当空,静影沉璧,波光粼粼。周围种了一些不知名的花丛,星星点点的白花,岸边漂着一只小船。

他们登上了那只小船,慢腾腾地摇曳在湖上,船只很小,每次摇晃得总让人感觉快要掉进湖里。夜晚静静的,月亮静静的,风也静静的,星子闪烁,他们都没说话。

他摸出竹笛,就着月色吹了一曲。

……

“我要走啦。”

……

“这个竹笛,就送给你吧。”

头痛欲裂。

“你醒啦。”

白光涌入眼睛,模糊的人影在他床前晃动,手贴上他的额头,“不对啊,发热应该退了才是,怎么又烧起来了。”

容初停一把抓住那只手,“……白笙?”

那人叹了口气,“你说你,怎么被人刺了了一次,就傻成这样了,连我声音都听不出了。”那人垂下头,带来一阵清苦的药香,“可别跟别人说我是你师父啊。”

容初停睁开眼睛,触目青绿,他正躺在一张竹榻上,窗外正是雨声淅沥。竹凛调着药,把那些奇形怪状的药材扔进噗噗冒气的药壶里。

“……”

“你睡了挺久,刚醒会有点晕,喝了。”竹凛头也不抬,挪过去一只盛满药汤的碗。

容初停乖乖接过来,一口干尽,放回空碗,也不说什么。他师父竹凛在这里,说明他现在是安全的。

“你这事破事还挺多。”竹凛抖抖袖上灰尘,颇有些嫌弃地说。

“她不知道。”

“行,别跟我说。”竹凛一点也不想听他徒弟的爱恨情仇。

容初停有些挫败:“……你就不能跟我说说?”

竹凛瞄了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你现在在谷里,没什么好担心的。哦,对了,唐军那边说明了你的身份。但是你被傻姑娘杀了之后被我带回谷里只有几个人知道,大部分人都以为你死了。”

“……那她呢?”

“那傻姑娘?谁知道。”

“……”

“露出这副表情,逆徒,你是想再喝一碗药汤?”

竹凛瞥了容初停一眼,慢条斯理道。他算是万花谷的异类,别的万花雅士翩翩公子,气度不凡,竹凛反而小肚鸡肠,爱计较,爱报复人。容初停当初拜他这个师父也算是奇遇,当初竹凛受东方宇轩命去七秀坊拜访坊主,正巧撞上容初停大病,外号“铁竹医手”的竹凛是人尽皆知的难请,坊主只好亲自上阵请求竹凛医治,不想拂了面子,竹凛这才慢悠悠地出诊,诊脉写药方煎药一气呵成,一周内治愈了容初停的顽疾。后来,竹凛才跟容初停说,当初见到圆滚滚的他停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脸蛋发紫,像个小皮蛋似的,他差点笑出声来。

容初停从来没觉得他师父哪里值得被世人称道什么月中医仙,不世公子,竹凛根本就是个医术高明点的江湖混混。

竹凛看着容初停又不说话了,“你真想知道啊?”

“画你还要不要?”容初停懒得跟他废话。

“……张洞天被一锅端,这一局算是扳回来了,现在局势也比较稳定。傻姑娘一眨眼就跑扬州去了,就留了张纸条给她师姐。然后呢,她师父找到她了,带她回纯阳了。”

“……我要去纯阳。”

“你伤还没好,一年半载你回不了。白笙下手挺狠啊,一点都没顾及到你啊。这姑娘,我喜欢。”竹凛吊儿郎当。

“我要去纯阳。”

“干嘛?找她?你知道她为什么回纯阳么?”

“……”

“你以为她想见你?她刚捅完你一刀就被告知你是友军,你还是容初停,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没救了,成,哪个姑娘受得了自己杀了心上人?不跑得远远的?”

“……我不怪她。”

“她怪她自己。”

“……师父。”

“怎么?”

“我要去纯阳找她。”

竹凛收敛了脸上的神情,颇为诧异地瞥了容初停一眼,“……你何必那么执着?”

外面雨声淅沥,微风中送来几缕荷香,容初停摇摇头:“师父,你说我执着,你又何尝不是呢。”

竹凛安静了下来,半晌,“画你画好了?”

“放在你的书架第三排第二个盒子里。”

“我带你去。”竹凛斩钉截铁。

容初停极诧异地看他一眼,“师父,你可想好了?”

“你师父我怕过什么?”笑过之后,竹凛又慢慢安静了下来,“……不过啊,确实还是,有点怕啊。”

晨钟悠远,远处三两只鹤振翅飞起,白雪纷飞。

叛军逐一平定,天下终于稍微安定了下来。华山纯阳宫也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当白笙回到华山,惊觉自己原来也成为了他人的师姐。

但她总是深居简出,那些一脸稚气的小道童们总是眼巴巴地望着她的房屋,等待着她走出来同他们讲讲那些过去的风月烽火。

那些小道童们很小就被送到纯阳宫里,对那些外边的战事又是畏惧又是好奇,无奈纯阳宫清规戒律,也少有纯阳弟子能从战场上全身而退,他们嘴里的那些侠义豪气总让白笙哭笑不得。战争岂是那么简单,一壶酒一把剑就可以保家卫国的。可小道童们对战场却是极其神往,摇头晃脑地背一阵道德经,便又开始偷偷讲起那些不知从哪听来的江湖逸闻来。

所以当他们迎接一个打赢了响当当的夺都之役的师姐时,其热情可想而知。白笙也拗不过他们,常常在傍晚余霞满天时候开坛讲座,谈天说地,一通胡诌,蹭些新茶喝。那些小道童也被她诌得一愣一愣的,每每看到白笙停顿下来,一拍脑袋就跑上前去奉茶端水。段长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笙也乐得享福。

今日小道童们照常早早扫清了讲坛,铺上蒲团子,架上茶几,倒上清茶,等着白笙过来。落霞万丈,余晖瑰丽,香炉熏熏然呼出山水香的香味,暮钟高远传来。

可是左等右等,却总不见白笙师姐来。

却等来了段长夏师叔。

令他们惊异的是,一向不言苟笑难以亲近的段长夏师叔今日却异于往常,携着一卷画轴,眉目依旧疏淡,但消了不少清冷气。

“上一回,白笙师姐给你们讲到哪了?”

尽管段长夏一向性情清冷难以亲近,小道童都有些怵,但面对刀光剑影的江湖奇谈,他们都纷纷按捺不住,七嘴八舌讲起来。

“上次,讲到师姐他们秘密谋划,攻入了张贼府里!”

段长夏笑笑,“接着,唐军破入了张洞天府中,但是,他们分成了两队,一队直取张洞天内室,白笙师姐带队的另一队则去了另一个地方……”

“是什么地方?”有心急的小道童喊道。

“松桂堂。”

“那是哪里?”

段长夏默了一阵,“张洞天的军师所在的地方,上次敌军提前获知消息,大败唐军,便是他的功劳。”

“可恶!”“哼,要是我现在精通剑术,我定要战他数个回合!”“军师这么厉害?”……

小道童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然后呢?”

“然后,白笙师姐首当其冲,闯入门去,秋水寒剑寒光闪射……”

论剑峰上,山风呼啸,白雪飞扬。

“你,你怎么来了……”白笙怔愣,先前师父约她在论剑峰见面,她未有多想便来了,踏上被雪掩埋的小道,视野尽头却是熟悉的身影。

喉咙发紧,语无伦次。

容初停静静地站在风雪中,“白笙。”

白笙说不出话,只是站着,任凭风雪落满双肩。容初停也一样,肩头落满白雪。

容初停拿出一支竹笛,吹起。

……“这首曲子叫什么啊?”

……“《采莲》。”

恍惚中,似那年明月当空,溪水静流。荷香阵阵,稚嫩少年背对着满满月光,为面前的女孩子吹笛。

“……秋水寒剑寒光闪射,刺入了军师身躯,霎时血光漫天……可是,白笙师姐不知道,那个军师,其实是唐军的秘密卧底。”

“啊?那,那怎么办?”“那后来,师姐认出了那个军师了吗?”“然后呢然后呢?!军师……”

……

“白笙,我会找到你的。你不要躲。”

落霞云归,余光瑰丽。

“然后,他们终将相认,一扫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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